2026-07-06

小苏,一名国内知名酒店管理专业院校的应届毕业生,入职一家华北地区外资五星级酒店仅四周,便对自己的选择深感后悔。每天清晨七点半,她精心打扮后,穿着有些酸痛的高跟鞋,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前台。面对动辄入住费用上千元的客人,她早已抛却了校园招生简章中描绘的美好憧憬。

在校期间,小苏多次被安排至高端酒店进行实习。每逢节假日旺季,她便承受着高强度的工作,从洗碗到搬运行李,名义上的实习实则是低薪劳动。尽管对行业内的艰辛早已有所体会,但当她收到转正后的第一份月薪5500元的工资单时,仍难以保持平静。她向朋友倾诉时,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表示扣除社保后所剩无几,仅够支付酒店附近合租房的费用,并且仍需父母的经济支持。看着酒店里往来的富裕阶层,再掂量自己微薄的收入,她感到未来一片渺茫。

与此同时,小苏的同学们纷纷找到了更稳定的工作。许多人选择了考取选调生、进入体制内单位,而继续留在酒店业的已是少数。与她同宿舍的一位同学,现已就职于某地文旅局,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远超小苏,并且节假日能够正常休息,话费和购物卡也按时发放,这让小苏倍感羡慕。

另一位名叫小林的男生,在华东地区一家酒店担任市场传讯工作,他最近主动联系了我,表示读完一篇关于旅游管理专业毕业生的文章后,感觉像在翻阅自己的日记。小林毕业不到两年,虽然市场传讯的职位听起来比一线倒班的同学体面,但他自嘲工作内容无非是模仿竞争对手酒店的成功营销活动,稍作修改后重新包装。他经常需要陪同网红进行探店拍摄,看着她们摆拍各种光鲜亮丽的场景,而他自己活动结束后只能蹲在后台吃便利店的饭团。他苦笑着说,唯一“光鲜”的可能就是朋友圈了,发布的酒店宣传内容总是围绕吃喝玩乐,只有看到自己七八千元的工资条,才能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与照片的巨大反差。

在晋升方面,小林也看得很明白,除了论资排辈,还需要善于奉承和与领导搞好关系,而他这样性格的人只能依靠时间慢慢积累。更让他不满的是,过去的一些福利也逐渐消失。据他师兄透露,早年外资五星级酒店还为员工提供免费宿舍,而现在许多酒店则改为提供几百元的住房补贴。虽然员工餐仍然保留,但饭菜质量却越来越差,如果因为大型活动错过用餐时间,他也只能自己解决温饱问题。

这两位年轻人的烦恼虽然岗位不同,但原因却惊人地相似。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不久前看到的《浙江省2025年度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统计公报》。与往年一样,住宿和餐饮业的平均年薪位列所有行业末尾,非私营单位年薪为70223元,平均到每月税前不到6000元,而同省的信息传输业是其4.7倍,住宿餐饮业的平均工资甚至不到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

全国范围内的情况也类似。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中,住宿和餐饮业的年薪为62461元,私营单位的年薪则更低,仅为55123元。即使在薪资增长方面,该行业也落后于整体水平,去年的名义涨幅为3.7%,低于多数行业。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平均工资数据中包含了管理层,且为税前收入,对于一线服务人员和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来说,实际到手收入会更低。

小苏和小林所面临的职场焦虑,并不能完全归咎于酒店本身。2024年的就业市场普遍低迷,酒店管理专业并非唯一受到影响的领域。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比去年增加了48万人,创下历史新高。然而,庞大的毕业生供给却遭遇了需求端的冷淡。不仅互联网公司的校招名额有所缩减,就连过去被认为是体面的外资企业岗位,许多也停止了招聘。在各行各业普遍面临压力的大环境下,酒店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处境可谓难上加难。

近年来,我也曾与多位酒店管理层人士交流过行业薪资问题。许多人的观点相似:酒店行业的工作者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员工谁没经历过倒夜班、低工资的阶段?年轻人刚入行就期望高薪,如果心态不稳,不如早点转行,以免相互消耗。

事实上,任何行业能支付多少工资,其上限取决于每位员工能创造多少营收。外资五星级酒店虽然表面光鲜,但本质上是重资产运营。两三百间客房需要上百名员工维护,前厅、餐饮、客房、安保等各个环节都需要人力投入。同样实现数千万营收,写字楼里的科技公司可能只需要十几名员工。因此,人均可分配的利润蛋糕从一开始就相对较小。

问题还不止于此。在委托管理模式下,酒店业主负责提供资产和承担实际运营成本,而国际品牌则输出品牌、管理体系、服务标准和管理团队。一位曾在外资品牌酒店财务部门工作的朋友小H透露,基层员工的薪资调整往往受到年度预算的限制。他认为,酒店总经理和人力资源部门清楚基层工资偏低可能导致人才流失,但在提交年度预算时,业主更关注的是能否维持当年的经营利润(GOP),因此人力成本通常会被优先压缩。

尤其在当前房地产行业进入调整期,许多五星级酒店本身就是地产项目或商业综合体的一部分,属于文旅资产中盈利能力较弱的重资产。过去市场行情好时,酒店可以通过提升项目形象来带动地块价值,即使账面利润不佳,业主也愿意继续投入。但现在许多业主自身现金流紧张,酒店又难以快速出售,同时还要承担贷款利息,因此对酒店的盈利要求从“可有可无”变成了“至少不能亏损”。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节省的成本最终都会转嫁到人力上。在业主看来,小苏这类基层员工的工资是酒店在无法提升效益时可以削减的成本项,但对这些职场新人而言,却是刚入职时仅有的生活保障。

雪上加霜的是,整个行业的市场环境也在承压。《2026中国酒店业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内地酒店业设施数量已达到37.5万家,短短三年内新增了超过6万家酒店,供给扩张的速度丝毫不亚于年轻人的焦虑。

供给的快速增长未能匹配需求的同步增长,导致房价被迫下降。近期,一位在华南地区工作的业内人士向我反映,今年五星级酒店的竞争异常激烈。去年6月,同一房间的价格还能达到881元,而今年却降至742元,每间房的收入减少了150元,整体营收缩水了25%。每间房产生的收入减少,自然意味着留给员工的薪资空间也变得更加狭窄。

小林提到,酒店市场传讯部曾进行过绩效评估,他的工作表现并不差,但最终的加薪机会却落到了老员工手中,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抱怨说,私下也考虑过跳槽,但似乎换一家酒店也大同小异,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个行业。对小林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专业对口原本应该是职业生涯的良好开端,如今却像一张越攥越紧的低薪车票,既看不到未来的涨薪前景,又难以甘心就此放弃。

前不久,我与一位在酒店行业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总经理老赵进行了深入交流。他从礼宾部起步,一路晋升至执掌两家酒店的管理层。过去,他在面试新人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年轻人别急,酒店这行就是熬,三五年后自然就不一样了。”然而,近两年老赵发现自己很难再说出这句话了。市场环境的变化让他失去了这份底气。酒店越开越多,但能够真正提供加薪、带领团队、进入核心管理层的职位并没有同步增加。许多门店急需新人填补岗位空缺,却无法提供让新人敢于规划未来薪资增长的承诺,也无法保证清晰的晋升阶梯。

老赵一边喝茶一边告诉我,他现在也不好意思仅仅向年轻人强调“热爱服务”了。当年轻人询问工作三年后月收入能增加多少,下一步该如何发展时,他必须能够给出明确的答复。这番话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即使是酒店业的高管,在试图留住年轻人才时,也必须正视新一代求职者务实的考量。

同时,老赵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许多酒店背后是否具备真正的成长空间,这一点非常值得长期观察。他举例说,某知名美资国际酒店集团在中国运营着数百家酒店,并连续多年被评为“中国杰出雇主”。然而,在疫情期间进行裁员时,某个部门最后仅剩下了一两个人。稳定的品牌光环在顺周期时是优势,但在逆周期时,这种泡沫很容易被戳破。老赵的原话是:“年轻人千万不要把雇主品牌当成铁饭碗,酒店集团的光环再大,也要看清他们的用人逻辑。”

反之,有时一些酒店安排储备干部轮岗,并非意在让年轻人在一线岗位无限期地工作,而是希望他们能够真正接触到客房、餐饮、销售、收益管理、会员管理、宴会等不同部门的运作,从而全面了解酒店的经营管理。说到底,真正要管理好一家五星级酒店,不仅仅是执行既定流程,还需要逐渐理解入住率、平均房价、渠道结构、人工成本以及宴会利润等背后的逻辑。

老赵表示,如果一个酒店不具备以上这些核心竞争力,仅仅依靠低薪、轮班、处理客诉以及空泛的承诺来“糊弄”年轻人,这样的消耗确实意义不大,通过熬资历也很难获得真正的认可。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

这让我回想起前段时间与一位在香格里拉旗下酒店工作的朋友的通话。她当时正在纠结是否要跳槽。香格里拉酒店的优点显而易见:体系完整,同事关系相对规范,品牌文化比许多“野路子”酒店更为温和。但其稳定性的另一面是发展天花板:涨薪缓慢,流程冗长,许多人长期坚守在同一个岗位上。最终,她选择加入一家小型精品外资酒店管理集团总部,工作模式转变为远程协作,不再需要打卡。有趣的是,即使不用打卡,她也依然保持着每天早上七点半自然醒的习惯。

她告诉我,香格里拉虽然没有给她提供非常高的薪资,但却培养了她一套难以改变的职业素养。这些能力在酒店内部可能不被高度重视,但在外部市场,有时反而更具价值。因此,对年轻人而言,能够理解一家酒店的运作机制,并在此过程中理清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这段经历就不算纯粹的消耗。虽然薪资条困住了他们当下的生活,但酒店所赋予的能力,有时也能为他们打开通往别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