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30

香港的演唱会门票市场近期因BTS(防弹少年团)的演出而引发争议。在BTS世界巡演《BTS WORLD TOUR 'ARIRANG'》香港站的三日售票期间,公开售票的门票在几分钟内便告罄,但二级市场上却迅速出现大量门票,部分票价甚至被炒至原价的23倍。

此次售票过程令许多粉丝“Army”感到沮丧,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声称在优先购票和公开发售环节都未能成功购得门票。来自中国内地、港澳台地区的BTS粉丝已三次联合发起“BTS香港快达维权”行动,通过中英韩三语向艺人所属社HYBE、香港票务平台快达票以及Live Nation提出投诉,指控黄牛囤积居奇、恶意抬高票价甚至进行诈骗。

然而,截至目前,维权行动尚未收到明确回应。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泰国和新加坡站已采取措施应对黄牛问题,例如泰国国会受理了粉丝的维权诉求,主办方也宣布将重新开放部分门票销售,并取消不合规的门票。

对于香港的乐迷来说,这种“粉丝抢不到票、黄牛泛滥”的现象已屡见不鲜,从五月天、周杰伦,到The Weeknd、权志龙,再到如今的BTS,演唱会门票市场的“黄牛横行”似乎已成常态。此次BTS粉丝的行动,进一步将焦点引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本应属于普通观众的门票,究竟是如何流入黄牛手中的?

“粉丝与黄牛”的冲突升级

这场“粉丝与黄牛”的较量持续升温。据港媒报道,香港消费者委员会近期持续收到来自香港及内地的相关投诉。大量粉丝正在收集证据,并联合向香港的监管机构、主办方及艺人方递交维权声明,呼吁抵制黄牛票。

BTS在香港的演唱会定于明年3月举行,为期三场。由于内地场次取消,香港站成为大量内地粉丝的首选。售票分为三轮:6月9日,Weverse登记的“ARMY MEMBERSHIP”会员可在快达票网站优先购票;6月10日,Trip.com(携程国际版)、Live Nation进行优先分票;6月11日则为快达票网站的正式公开售票。

然而,在三轮抢票过程中,快达票和Live Nation的网站均出现系统崩溃、长时间排队无效等问题。即便是会员优先购,也存在购票困难。一些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反映,即使手速够快,在支付环节也会弹出要求输入长达50多位的“专属购票密码”的提示,这进一步加剧了公众对票源流向的质疑。

令人费解的是,在售票开始不到一分钟,大量黄牛已在境内外社交平台公开列出票源并标价,票价溢价一度高达23倍。根据粉丝的统计,截至6月16日,粉丝成功购票的概率不足两成。

随后,一场大规模的粉丝维权行动迅速展开。来自香港、内地等地的粉丝群体指控快达票和Live Nation将演唱会门票预留给黄牛,并向港府发送了维权邮件。他们要求彻查售票后台数据,识别并作废机器人账号,释放被黄牛囤积的订单。同时,他们呼吁升级购票系统的风控措施,包括实施强实名制、人脸识别、限购以及反爬虫机制,并敦促政府监督主办方和票务平台严厉打击黄牛。

值得注意的是,携程国际版销售的捆绑酒店和香港迪士尼等组合套餐(售价超过6000元人民币)的购票成功率相对较高。此外,有少数在快达票和Live Nation抢到门票的粉丝声称使用了非内地、港澳台地区的VPN。

快达票在6月11日和12日两次发布公告,表示系统“一视同仁”,并未区分网络地域。对于“专属购票密码”的疑问,快达票解释称,公司高度重视此事,正在积极跟进,并邀请用户提供详细信息。

随着BTS演唱会维权事件的发酵,港媒在报道中提到,除了内部票源可能流入黄牛市场外,AI模拟真人购票技术以及阿里云限制香港IP购票等说法也成为猜测的原因。

目前来看,此次BTS粉丝的抵制行动已初见成效,黄牛票价有所回落,在5倍至13倍之间。面对粉丝的抵制,有黄牛透露,此次炒卖市场投入了超过一亿资金,获得了15万张门票,目前资金回笼压力巨大。

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BTS香港站的演出也曾发生类似情况:系统崩溃、优先购票失效、粉丝购票率极低,黄牛依然囤积高价票。港媒当时评论称,这不过是“围炉分票”的游戏。六年过去,舞台已变,但规则似乎未有改变。

香港为何成为黄牛的温床?

在港澳台地区的演唱会市场,黄牛猖獗已成为普遍现象,包括The Weeknd、五月天、周杰伦等知名艺人都未能幸免。其中,香港尤为突出,背后存在一套高度成熟的灰色产业链。

今年5月21日,The Weeknd将于10月在香港举行的演唱会门票在快达票网站公开发售,5万张门票瞬间售罄,黄牛随即开始高价兜售。这一情况再次引发了乐迷的强烈不满,甚至有人将愤怒情绪发泄到快达票的维基百科页面,用粗俗言语斥责其“内幕交易”。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香港成为黄牛的天堂?

在香港演艺圈,主办方等内部人士掌握大量票源,这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些“内部票”以赞助商名额、公关票等名义,被提前合法截留和分配,其数量与公开发售的比例可能达到“七三”甚至“八三”的悬殊差距。例如,红磡体育馆曾被港媒报道,内部认购比例可达八成,形成了一个“内部人主导”的金字塔式利益链。

这些被截留的门票,通过地下渠道流向黄牛总代理,并进一步向下演变为“总代理—一级代理—分销—终端散客”的多级分销体系。据一位曾担任黄牛校园代理的K-Pop粉丝透露,去年权志龙香港演唱会2399港币(约合人民币2068.96元)的门票,以每张1.7万至2万元不等的价格,从内部“黑牛”流出至黄牛总代理手中。每一级代理通常会加价200至500元不等向下转售,最终粉丝看到的便是被大幅抬高的票价。

根据票源获取的难易程度和艺人的受欢迎程度,票价也会被夸张溢价。“有些票源非常充足的总代理会要求我们缴纳入门的‘拜师费’,然后长期招募校园或粉丝群体中的小型黄牛进行分销。”

这种类似传销的分销模式,最终确保了“黑牛”手中的票能够通过地下渠道全部售出。即使黄牛可能面临囤积或打折销售的风险,他们也必须包销“黑牛”的票源。因为即使部分票不好卖,也可以通过人情关系处理,而热门艺人的演唱会一场就能带来可观的利润。因此,与内部人士建立良好关系至关重要,即使终端销售不畅,上游也能确保盈利。

与此同时,黄牛也可能遭遇“黑牛”的欺诈。例如,港媒曾报道,去年林俊杰、周杰伦等艺人在香港和台湾的部分演唱会中,出现内部人士或总代理卷款潜逃的事件,导致下线票款两空,涉案金额高达3700万元。

此外,香港还存在专门制作和销售假票的“假飞党”,即通过制作假票进行贩卖和诈骗的黄牛。这类黄牛的核心成员通常会伪装成粉丝或内部人员,在社交平台发布售票信息,出示伪造的截图。内地买家通过邮寄,本地买家则使用紫外线灯验伪,交易方式为现金或现场转账。收款后,他们会迅速消失。去年,港深警方合作破获的一起权志龙假票案,在三个月内敛财超过10万元,涉及16宗案件。

更关键的是,现有的监管力度显得不足,导致违法成本极低

据了解,香港并非没有针对炒票的法律规定。《公众娱乐场所条例》规定,在发牌场所禁止溢价售票,违者可被处以2000港元的罚款。然而,康文署管理的红磡体育馆、香港大球场等大型演出场地,并不受该条例第六条的约束,因此二级市场上的黄牛票炒卖行为不受限制。尽管启德体育馆在去年3月启用后被纳入监管范围,但炒卖行为依然未能杜绝。在实际执法中,港府更多依赖《公共卫生及市政条例》或《刑事罪行条例》第161条(有犯罪或不诚实意图而取用电脑)以及违反逗留条件等来追究责任,但罚款金额与违法收益相比完全不成比例。

同时,购票制度也存在缺陷。香港演唱会至今未实行强制实名制,购票时无需出示身份证件,门票上也不印有任何实名信息。这使得“黑牛”和黄牛能够大量囤积门票,而无需担心转售障碍。甚至在场馆现场,也时常发生黄牛抢夺粉丝纸质票进行倒卖的恶劣事件。

相比之下,内地已规定公开售票比例不得低于85%,并全面推行强制实名制和人脸识别入场。台湾也在2023年加重了对黄牛的处罚力度,并设立了举报奖励机制。香港在制度完善度和处罚力度上的双重薄弱,使其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黄牛的“商业沃土”。

归根结底,香港黄牛问题并非仅仅是“有人倒卖门票”那么简单。它背后涉及票源分配、实名制度、监管规则以及技术治理等多个环节。当这些问题长期累积,便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且根深蒂固的灰色产业链。

结语

黄牛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他们只会滋生在规则留下的缝隙中。

此次BTS粉丝的行动,真正揭开的不是一张张天价门票,而是一套运行多年的票务逻辑。我们也看到,部分粉丝团体和艺人已主动采取行动,例如五月天粉丝与主办方协商合作团票,MC张天赋首次采用预先登记抽签、限购两张等措施。

如果下次当顶级流量艺人来港开演唱会时,抢票难、系统崩溃、门票秒空、天价票等现象依旧按照既定模式上演,那么今天这场声势浩大的维权行动,最终也只会成为下一轮黄牛生意开始前的一段插曲。

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谁最终抢到了票,而是有一天,抢票不再需要与黄牛比拼速度,也不再需要与规则进行一场赌博。